在春末晨曦下，一位耄耋老人，亮额、长眉、微闭眼，历尽苍桑的脸上一片安详。天气微凉，老人穿着羽绒背心、单裤，赤脚套着一双手工毛线鞋。双臂垂下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老人就这样端坐着，万物寂静，了然于老人心中。
这位老人就是我的外公，这是他生前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印象。
年轻时外公是村上的干部，管帐的能手，大账小账毫厘不差。退后仍然保留了记账的习惯，家里的大小收支一一入账，那是没有错的。我们常问他账物可有出入，外公开心笑着摇摇头：“账是记得没错的，就是你外婆经常支出不报，弄得不准了。”外公记录了带小外孙的帐，那是一笔出大于入的买卖。外公退休时豪言壮语：“我这么多后人，不需要国家的钱。”公正严谨、大公无私是外公的第一形象。
外公身形高大，声如洪钟。外婆常说：“你外公站在门口喊话，比那村里的广播还传得远呢。”也因此常在说话的时候，外婆在旁嗔怪：“你就怕别人听不到你在说话。”但铮铮铁汉也是柔情男人。外婆身体一向多病，尤其手臂无法用力。背挑之事，切菜打水，甚至倒洗澡水，均由外公负责。其实外公的手也一直有颤抖的毛病，外婆常在旁絮叨叮嘱外公要把东西洗干净之类的话语，此时外公会大着嗓门说：“来，你来洗吧。”但手里的活却未停，外婆在旁只是宁静的看着、笑着。那一嗓门中，尽是夫妻相濡以沫的恩爱之情啊！
听闻外公从不吃后辈的碗都儿，有次调皮的小姨竟将送进口的菠菜根夹给他吃了，自此我们常以此作为笑谈，外公也只是默然不语，笑着摇头。听闻，父母刚成家时，家中拮据难堪，爷爷又对他们冷眼相对，农忙时节竟没有能用的农具。外公知道了，二话没说，将家里正在用的一整套农具，一古脑儿送到了父母的手中。后来又亲自去找爷爷，希望能换地出钱，使父母能有一处较为透泰的居家之所。但由于爷爷的固执，此事搁下未成。就在今年，姨娘独自在家带孙子，竟种上了好几亩田地。玉米熟时，外公摇摇头，叹气轻责道：“这是她自己找地事做的。”那一声听似责怪之中，尽是如山一般的父爱之情啊！
外公双眉很长，且连成一线。有人说，这样的人是很凶的。但我看到的、听到的，却是一位慈爱的老人，就连传说已久的大嗓凶人之音，我竟也无缘亲耳听到了。小外孙一直是由外公和外婆一手带大的，在上学期间，总担心小外孙走路累着、晒着，每次都是请车接送。外公喜欢看京剧，曾孙喜欢看动画片，只要曾孙一到，立马换成动画片。我是外公同意钦点的外孙女婿，从第一次见面到后面的促膝相谈，外公的为人处世、胸怀气度令我折服。前阵子看见一张照片，外公面带微笑，一膝抱着侄孙，小外孙双手托着脸，肘在外公另一膝上。这一张旧照片，尽是一片慈爱的祖孙之情啊！
最近两年，毕竟外公和外婆年事已高，喂猪的事已是伺候不了了。但外公觉得后辈去看望他们，总得有点东西招待，遂养了一大群鸡。这些鸡可都是有主的。外公算着：女婿儿媳几个，孙婿孙媳几个，外孙婿外孙媳又几个……。就在今年，我们回家，外公杀了一只；妹妹妹夫回家，外公杀了一只；二姨父回家，外公杀了一只。我们吃到的不只是美味的食物，那是老人力所能及的一片心意。但不幸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，没有等到所有儿女子孙吃到鸡肉，外公盍然离世。一群鸡还养在笼子里呢，外公，您怎么就不再给我们杀鸡了呢？
农历7月21日，天地萧瑟，草木含悲，外公永远离我们而去。待我们赶回去，天空竟飘起淅沥的雨，好像专与我们方便的。两天的绵绵雨丝，似乎诉说着外公辛勤劳作的一生，又仿佛是垂怜离去的老人，为儿女后代增添离别痛楚的泪水。外公的脸是安详的，犹如生着时一般。我注视着棺中的外公，悲从心来，泪自眼出：“您怎么就这样走了？”外公入葬时，雨势竟骤然加大，似乎老天也不忍这样的一位老人离开这个世界，试图加以阻止。孝子们跪在外公坟前，悲痛苦心扉，泪与雨水齐下。外公，您安息吧，外婆还有我们这些儿女孙辈呢！
在我心中，外公并未离开我们。仿佛再次回到家中，在外公门前池塘边的小路上，踏上几步台阶，还能看到：在晨曦下，外公坐在门口，穿着拖鞋，翘着木马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，微闭着眼，微笑着，等待我们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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